生与死
最近一段时间,作家李子敬的名字频频见诸于报端。
报纸上,先是铺天盖地般,报道他死了;接着是雪花般,刊登人们对他表示怀念与赞美的文章;而后是争先恐后般,连载他的作品……
曾经只是被人们偶尔提起的小作家李子敬,现在被誉为中国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。关于他的传记、回忆录、文艺评论的书,不断上市,而且销售火爆。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敌人,都将大把大把的赞美慷慨地送给他,把他塑造成了一个传奇式人物。据说,还有人正试图成立李子敬研究会呢。
但事实上,离群索居的作家李子敬并没有死,只是心脏略微不好罢了。
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。无缘无故地,自己怎么就已经“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”呢?当他正要站出来说明事情真相时,接下来发生的那些事情,使他感到很有趣,很幸福,这些不就是他一直所追求的吗?所以,他保持了沉默。
现在,他觉得够了,应该适可而止了。他要说:“我,作家李子敬,还活着。”他想像着当人们知道这一消息时会多么惊讶,自己受到的礼遇又会多么隆重。
他开始联系记者,说明事实,但是没有人回应他。记者们觉得他的话很可笑,就如同说恐龙在南极重现般可笑。他们认为这个人不是个病得不轻的疯子,就是一个习惯了搞恶作剧的家伙。没有人理会他。
他很恼火,他决定:找个认识自己的人来证明自己没有死。
找谁呢?他自然想到了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小余。他教了他五年,并使他在文艺界小有名气。他是不会不认识自己的,他很自信。
他敲响了小余的家门。小余打开门,先是一惊,但马上镇静下来,很从容地问:“先生,请问你找我什么事?”
“什么?你叫我先生?我是你的老师李子敬啊!”他有些不解,很惊奇地说。
他的门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道:“确实,你长得很像我的恩师。但是,你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。很不幸,我的恩师已经,已经去世了。”说着,他还挤出了几滴眼泪。
“不,我还活着。你看,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?”他急忙说。
“对不起,不要再打扰我了。我正在整理恩师没有发表的遗著呢,很忙,不要再和我开玩笑了。“他的门生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,砰的一声,把门关上了。
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,连老师也不认识了!他气愤极了。哼,我不用你,我去找出版社的郭社长,他经常向我约稿,很熟,一定认得我。而且,他站出来说话可比你有分量。
气呼呼地,他转身去了出版社。郭社长见到他,略微一愣,随即又恢复了优雅的神态,问他是谁。听了他的自我介绍之后,郭社长竟然乐了,而且乐得得前仰后合:“哈,哈哈,别,别逗我了,谁不知道李子敬已经死了?你把我当成傻子了吗?”
“郭社长,你不认识我了吗?你记得,你上次在我家还……”
郭社长一摆手,示意他别说了,回身抽出一本书——《作家李子敬最后的日子》,说:“我们刚出版的书,先生不妨拿回去看一看,不要再做梦了……”
“郭社长,我真的是李子敬啊!”他急得哑了嗓子。
“送客!”郭社长喊了一声,门外进来一个人,将李子敬推了出去。
他气得肺都要炸了,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就是李子敬——活着的李子敬呢?……对,有了,找李评论,他是最能攻击自己的人,而且还在报上发了数幅丑化自己的漫画呢,他一定认识自己。同时,他一定不希望自己已经死了,否则,他靠骂谁挣钱啊?
想到这,他如同在海上漂了许久的遇险者,发现了陆地一般。他兴冲冲地找到了李评论。
可是,李评论却睁着大眼睛,很茫然似的,问:“你是谁啊?”
“我是那个你最鄙视的作家李子敬啊!你不会因为讨厌我,而不认我吧?”他很小心地问。
“笑话!你的话有很大的毛病。第一,我和作家李子敬因文成友,我对他佩服有加,怎么会鄙视他呢?第二,作家李子敬已经去世了,你当然是假的了,我怎么会认识你呢?”
“真的,我真的是李子敬啊,我要怎样你才会相信我啊?”
“我正在为李子敬遗著进行注解呢,忙得很,不要再在这里无理取闹了!否则,我不客气了!”郭评论横眉怒目,很吓人。
“唉!罢罢罢,不求这种人!”他叹了口气,转身就走。
他不服气,不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证明自己就是活着的李子敬。他接着又去找了杜主编、胡文友……但是,结果都一样。这些人都在为他写书或编书,但就是没有人认识他,相信他就是那个“死了”的作家李子敬。他有些绝望了,只得强压住心中的怒气,打道回府。
回到家中,他发现不知何时,房子上竟已挂了一块木牌,上书:作家李子敬故居。真是气煞人也!猛然间,他只觉得刚才强压的怒火夹着怨气,腾地升上来了,直冲脑门,天旋地转。可怜他扶着门,勉强进了屋,想要弯腰坐下,心猛地一慌,一口气没有提上来,竟一头栽倒在地,再也没有爬起来。
几天后,很多报纸在头版上刊登了一则消息:警方在著名作家李子敬故居,发现一无名老人死尸。